作者介绍:

赵晓东,四川省蜀道研究会副会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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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

古代到民国时期,咏酒、涉酒的古体诗词歌赋琳琅满目,解析酒所涉及的某一特定乡村、城市、流域、区域的历史背景,可瞥见一定的地理坐标,从中会提炼出“中国诗酒地理”这一历史地理学分支概念。如果梳理、考察这些具体意象并叠加历史纵深、政治空间、物际人情、周边关联和作者创作心路,能使这一定义的内涵丰润敦厚。假以时日深入逐城研究,可形成又一全新的中华文化地标,使之在每一名中国人心中留存。


诗词歌赋  


历  史    


地  理   


诗 酒 地理  


中华文化地标



关键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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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中国诗酒地理概念


酒是情感的媒介,是文化的缠绵,中国古体诗词歌赋中,“有酒湑我,无酒酤我”(《诗经·小雅·伐木》),成为考验人们日常准则的标准。这种标准被历史“转化成寓意无穷的文化密码”(毛克强、袁平《酒文化意趣》),随创作者站位与定位差异,心理位移到地理位移均有不同覆盖。全面加以归纳升华,可以使之成为特定的中华文化地标。笔者经数年思考,提炼“中国诗酒地理”定义之:


中国独特的古体诗词歌赋联动于酒类及其上下游物质和关联人物、器皿、场所、氛围、心理产生的意象,跳跃作用形成非物质文化现象在策源地和影响地中的历史本真符号的升华、传播和裂变。


对此定义解读、剖析、分享,是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继承和弘扬。它植根古体诗词歌赋中的酒及其关联元素,更为重要的是把历史与地理问题界定为考察、探究对象,从中找出“用来说明历史发展过程中和地理有关的各种自然现象及政治经济现象的演变”。


现当代历史地理学者其实早就把“以诗证史”作为研究方法之一。20世纪以来,陈寅恪、任乃强、缪钺、严耕望、马强等学人大有作为,收益颇丰。随着文学地理等新概念在国内相继引入,以古代文学界为主的学者也积极探讨诗与历史、地理之关系,把诗与路组合研究看作抓手之一。自竺岳兵提出“浙东唐诗之路”后,大庾岭唐诗之路、商於唐诗之路、粤西唐诗之路、巴渝唐诗之路、巴蜀唐宋诗词之路等亦相继提出,诗路概念在学术界和地方政府中间急速发酵 。


但是,除葛景春、孙家洲、李华瑞等人对唐宋时期酒与诗、酒与诗人的关联作过研究外,针对诗与酒结合产生的历史地理这一特定文化属性,至今还没有见到学人对整个历史时期的“诗酒地理”现象作过独立的、系统的讨论。这也是笔者试作此文之动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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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酒入诗在古体诗词中的显著表现


“中国诗酒地理”学术概念是社会层面乃至中外学术界未曾注意的一个事实存在,从周诗(诗经)至今,诗与酒的融合历代层累,诞生无数与酒关联的词汇与意象。


笔者梳理,古体诗词存在大量美酒及其酒徒、酒话、酒事、酒意、酒气、酒胆、酒具、酒曲、酒类、酒场、酒家、酒肆、酒席、酒肴、酒品、酒德、酒令、酒祭等诸多酒文化衍生的词语,它们烘托文学作品主题,交相参照,形成沽酒、约酒、压酒、对酒、把酒、煮酒、酌酒、喝酒、劝酒、猜酒、行酒、熏酒、醉酒、酗酒、烂酒、逃酒、罚酒、止酒、醒酒、贡酒、祭酒、咏酒等等动作与意趣,为作“中国诗酒地理”研究提供了各类取之不竭的学术样本。


中国古酒名称之多,种类之繁,堪为世界之最。北宋末年成书的《曲洧旧闻》记载天下名酒205种 。虽然各类名酒的酒名多有重复,不过更值得关注的是,酒虽同名,却产地不一、酒家各异。


再结合其它历史文献可以看出,酒的名称也花样百出,达到280余种。单名有酤、醑、醳、酎、酝,人名有杜康、仪狄、曲生、白堕,美之曰琼苏、醽醁、美禄、黄流、真珠、玉斝、琥珀,尊位清圣浊贤,品行高低分为君子、中庸、小人,爵之以欢伯,功名曲秀才,文职有天禄大夫、青州从事、平原督邮,武职从酒兵到洞天圣酒将军,待之为玉友,呼朋系三清、三白、三酉,皈依乃曲道士、曲居士,以花果名之有花露、金蕉、榴花,动物名之红螺、香蚁、雪蚁、鸭绿、鹅黄,造化为雪香、流霞、瑞露,酿造时间称十旬、千日酿。既有忘忧物、养生主、齐物论,阳春白雪;又有扫愁帚、钓诗钩、般若汤、太和汤、迷魂汤、老瓦盆,下里巴人;再有屠苏、黄封、缇盎,昵称暖心。


至于各类“春”“烧”“熟”“堂”,更多如繁星。酒的美名、别名、化名、俗名,饮之沉迷,呼之心切。


“天若不爱酒,酒星不在天;地若不爱酒,地应无酒泉。”古人的诗,几乎没有离开过“酒”字。李白、杜甫、白居易等都是“酒”用不疲,分别在总数1050首、1400多首、2800首中,用了酒及其它饮、宴、饯、酌等与喝酒有关的字各有320多处、385处、800首[]。笔者做过一个有趣的统计,抽查顾青编注的《唐诗三百首》(中华书局2016年版)选本,“酒”“醉”“醺”“酣”“饮”“酌”“宴”等字有97个。另据统计,唐诗中直接咏酒的有6000多首,《全唐诗》中带“酒”和“醉”二字的作品分别出现5814次、3395次,《全宋词》中分别出现4892次、4377次。


“书画琴棋诗酒花,当年件件不离它。”(查为仁《莲坡诗话》)由此看来,“中国诗酒地理”覆盖各类领域与地域,是中国酒文化研究绕不开的领域。她的特征就是植根的土壤是文学:“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尽显意象多次叠换的大美。形而上为哲学:“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彰显睿智之光。地理是她的外延:“巴陵无限酒,醉杀洞庭秋”,地域与气候转身刹那酒气逼人。历史是她的内涵:“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回溯穿越。她是社会学的:“为此春酒,以介眉寿”(《诗经·豳风·七月》),举族共仰。也是人类学的:“雨过晴天驾小船,鱼在一边,酒在一边”(张养浩《山坡羊》),闲适、松弛、自在。这里不仅是1+1+1+1的算术之和,更是数者聚合后产生的文化核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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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酒入诗的方式和技巧


以“酒”及其变异之字词入诗,是中国古体诗词绕不开的技巧。以酒入诗的方式复杂多变:


(一)直接进入。如王维《送元二使安西》“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酒的策源地在渭城的客舍,影响地在阳关以西的安西,明明白白告知饯行之作。此类作品大众耳熟能详,不再赘言。


(二)间接进入。如王昌龄《芙蓉楼送辛渐》二首。第一首“寒雨连江夜入吴,平明送客楚山孤。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通篇没有谈论喝酒之事;不过从诗题“送”及其遣词“玉壶”理解,应该系饯别之作。果不其然,第二首诗句“高楼送客不能醉,寂寂寒江明月心”,为我们送来了钥匙。原来在高高的芙蓉楼上,因为“不能醉”而不能尽兴,空留惆怅。诗人此时所在芙蓉楼上的酒具(玉壶),给平移到千山万水外遥远的洛阳,遂演成友谊(冰心)的信物。这样一种纯真依依的情谊,自王昌龄而被放大开来。谢婉莹先生大名鼎鼎的笔名,想必也因这种感悟而得。


(三)不着一字。此类情况比“间接进入”还要复杂,需要推理方能“嗅”得酒味。唐代开元名相张说《邺都引》[]就是标准的无酒、说了酒的诗作,“酒”在其中暗流涌动。其它“无酒有酒”作品尚多,如李颀《遇刘五》:“洛阳一别梨花新,黄鸟飞飞逢故人。携手当年共为乐,无惊蕙草惜残春。”仔细分析何以“共为乐”,酒矣。又崔国辅《白纻词》:“洛阳梨花落如霰,河阳桃叶生复齐。坐恐玉楼春欲尽,红绵粉絮裛妆啼。”仔细分析“坐恐玉楼”干什么?饮矣。此类咏酒之诗云遮雾罩,需要逐一解析方能领悟。“断竹,续竹,飞土,逐肉”8个字4句诗,是汉字最为古老的经典之一,细究“逐肉”之后,就该大快朵颐,也该大碗喝酒。


(四)通篇带酒。李白《月下独酌四首》(其二)共十四句70字,每句都有酒及其关联字词出现。“酒”字7次,酒的别名“清”“浊”、代称“圣”“贤”“贤圣”,加上酒具“杯”“斗”、酒态“醒”、动作“饮”等遍布全诗。


(五)化名进入。“满饮一杯齐物论,白衣苍狗任浮云”(北宋唐庚《泸人何邦直为安溪把截将有功不赏反得罪来惠州贫甚吾呼为饮作此诗》)中,“齐物论”与前述“养生主”“红螺”“绿蚁”等都是酒的别称或者隐喻,诗词不着酒字,以其它称谓作代的表达方式较为多见。


(六)标题进入。包括题、序、题记、夹注、跋等与诗的主体密不可分的文字中,出现有饮、宴(燕)、筵、置酒等字词,如杜牧《初冬夜饮》:“淮阳多病偶求欢,客袖侵霜与烛盘。砌下梨花一堆雪,明年谁此凭阑干。”诗中28字无一酒或其变异的字词,但是标题却明确是在饮酒。唐代同时期的日本人境部王所作短歌《宴长王宅》与此相似:“新年寒气尽,上月霁光轻。送雪梅花笑,含霞竹叶清。歌是飞尘曲,弦即激流声。欲知今日赏,咸有不归情。”无一谈酒的字词句,但是据标题可知是酒宴。既然是酒宴,“竹叶清”一词就是双指,连同前一字“霞”分析,诗中的竹叶清既指自然的竹叶清翠,以对上一句“梅花笑”,同时也是长王家里的美酒“竹叶青”称谓。再进一步推论,“梅花笑”也应该是一种酒名,以对应“竹叶青”酒。笔者查阅《全唐诗》,标题带“酒”“饮”“宴”(“燕”)字的诗多达1429首。


(七)词牌进入。从唐末开始逐步发展起来的词牌,大概有200个以上,其中以醉花阴、醉翁操、酒泉子、尉迟杯、醉垂鞭、醉中真、醉公子等带“酒”“醉”“杯”的词牌,填词的内容虽不一定与诗酒相关,但词牌的得名,非酒莫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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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的区域生产助推诗词地方化歌咏


蒸馏酒没出现以前,只有贮存时间不长的发酵酒,其销售只能囿于短小的地域半径,一般情况下无法远距离、长时段运输,由此造就众多地方特产酒星罗棋布。酒这种特别强烈的地域属性,为诗人歌咏带来彰显地方文化的契机。晚唐五代词人李珣《南乡子》对岭南生活进行了刻画:“倾绿蚁,泛红螺,闲邀女伴簇笙歌。避暑信船轻浪里,闲游戏,夹岸荔支(枝)红蘸水。”从中可以看出来,如果他没有详细调查过当地气候、物产、历史、民俗、地情,是不能栩栩如生地描绘出岭南独特地理与人文特征的。


正因为李珣对南粤的熟悉,他在另外一首词中,也歌咏道:“拢云髻,背犀梳。焦红衫映绿罗裾。越王台下春风暖,花盈岸,游赏每邀邻女伴。”再次表达“每邀邻女”与“闲邀女伴”是当地百越族众的民风民俗,“焦红衫”与“绿罗裾”对应“绿蚁”“红螺”,裙裾与酒香共扬举;而“盈岸”与“夹岸”的景致,不是鲜花拥簇就是岭南荔枝一片红熟。


笔者在广西崇左一带考察,除了风光秀美、民风淳朴、物产特异外,作为百越后裔的壮族村民,还乐此不疲大碗喝酒(倾绿蚁、泛红螺)、大胆赛歌(簇笙歌)、大趣赶圩(邀女伴、闲游戏),盛行信船轻浪的“越人操舟”之俗,至今古风蔚然。对应李珣所述,虽时隔1000多年,其情其景其俗依旧恍如当初。


《唐诗三百首》“最让人深刻的就是地名”,每有地名跳入历史地理学者的眼帘,都是一颗内敛众多历史文化与地理变迁信息的七彩玛瑙。包括《唐诗三百首》在内的古代诗词,流露的地理信息可见若干产酒之地,从南到北,遍布城市乡野。长安、建康(今南京市)、扬州、成都、郫(今成都市郫都区)、临邛(今成都市邛崃市)、戎州(今宜宾市)、射洪、阆州(今南充市阆中市)、江阳(今泸州市)、渝州(今重庆市)、东阳、青田、杏花村、巴乡、乌程、箬下、茅台等,都有名酒出产,也是诗词歌赋意象的策源地。那些镶嵌于诗词中熠熠生辉的名词留传至今,不少成为当下名酒的注册品牌,白云边、孙楚楼、杏花村、剑南、兰陵、茅台皆是。


将直接以诗词歌咏中“酒及关联字词+地名”入名的品牌地方酒归纳,可见酒诗在不同地域有不同文化表现:


(一)京都之地霸气任侠。长安、洛阳、建康,都曾经作过不同时代若干王朝都城,既是文人干谒应试的地理空间,更是君臣中枢的政治空间。长安酒、金陵酒都是诗词常咏的名酒,出现有杜甫“长安市上酒家眠”、刘禹锡“劝君多买长安酒”等美篇俊句。这里生机勃勃,机遇良多,有志者于此“相逢意气为君饮”,是“纵死犹闻侠骨香”的建功立业理想平台。


长安的辉煌无需多言,南京古称金陵、建业、建康等,系“四朝十帝尽风流”(唐代崔涂《读庾信集》)之城,所产“金陵美酒人共夸”(梁寅:《金陵美酒行》)。洛阳从东周开始,东汉、曹魏等王朝皆都此地,唐也将其作为东都。它和一般城市有不同的文化气象,连将要前来寓居的白居易,也心里高吟“东都添个狂宾客,先报壶觞风月知”,心中满是豪情与渴望。


(二)一线城市繁华享乐。上有天堂,下有苏杭,扬一益二,觥筹交错。把酒喝到到大城市的诗人,纷纷高吟。杜牧“十年一觉扬州梦”,白居易“杭州暮醉连床卧”,李商隐“美酒成都堪送老”。这些城市处于区域中心,吐纳辐射功能强大,自是灯红酒绿,莺歌燕舞,“座中醉客延醒客”(李商隐《杜工部蜀中离席》)。从李白《广陵赠别》“玉瓶沽美酒,数里送君还”得知,唐代扬州有地产美酒;由苏轼“扬州云液却如酥”、晏殊“仙酒斟云液,仙歌绕梁虹”可窥,“扬州云液”宋时已是著名品牌。


(三)二三线城市小玉碧家。渝州、嘉州、戎州、临邛、阆州及密州、东阳、宜阳、淮阴、兰陵等,都是二三线城市,它们虽然“华灯相对少辉光”(杨慎《寒夕与简西嶨小酌话别》),但知名诗人游赏并留下咏酒之作不在少数。从中分析,有小城故事——“金徽却是无情物,不许文君问故夫”(李商隐);有情谊难却——“江阳酒熟花似锦,别后何人共醉狂”(杨慎);有高楼明月——“酒酣夜别淮阴市,月照高楼一曲歌”(温庭筠);有珍稀酒具——“兰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来琥珀光”(李白);有美酒难耐——“旗亭下马解秋衣,请贳宜阳一壶酒”(李贺)。这些城市的历史没有京都恢弘壮阔,不过也有各类历史事件发生,有的事件甚至还左右全国局势。逐一解析每一首酒诗在各个城市的历史地位及价值影响,可以找出该城市的特定文化内涵,是城市提振文化自信、增强文旅融合的宝贵素材。


(四)乡野市镇恬适自然。古代中国整个农耕时代的自然经济,特色就是山水田园。“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正是乡野酒趣的生动表达。深藏山水之间的小小村落,才可能酿出杏花村这种带着清新气息的美酒。前述白居易收到的湖州箬下酒,也是小村落箬下所产,因为刘禹锡等诗人歌咏,名响全国。其它如巴乡、芙蓉溪、茅台、青田、乌程等,都有酒如其名的特产美酒享誉华夏。清代郑珍称为“酒冠黔人国”的茅台酒,也是出产在贵州遵义市代管的县级仁怀市内小小茅台村,他所作《茅台村》描述这里得益于“迎秋巴雨暗,对岸蜀山多”的地理态势。从19世纪40年代俞汝本路过川南赋就诗句“借尔茅台酒,崚嶒壮客肠”,可知该酒此时已销入四川地域。


“中国诗酒地理”的研究中,把各类酒诗进行地域文化分析,是对自然地理的天然还原,也是对人文地理的历史升华。其中常见的当地“八景之诗”被不同时代的文人反复歌咏,其优秀之作一般能浓缩地方特色,如今天的“燕京八景”,就是乾隆御定,继而成为北京地方文化的符号。文才盖世的苏轼、杨慎等人都作过八景诗,不少八景诗中“酒”字频现,平添意趣。苏轼《虔州八境图诗八首并序》其四,描述虔州(今江西省赣州市)“皂盖楼”时,就免不了塞入他喜爱的美酒:“朱楼深处日微明,皂盖归时酒半醒。”最值得称道的当属杨慎《咏江阳八景送客还滇南》一组诗,“藜灯秫酒尽从容”(《方山霁雪》)与“玉壶美酒开华宴”(《荔林书锦》)等景,即是酒的历史地理元素在城市酒文化中的倩影呈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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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酒地理是中华文化地标之一


酒在中华文化历史长河中,已不仅仅是一种客观的物质存在,更是一种文化的象征[],人们或依托酒具,或依托酒质,或依托香馥,或依托酒场,情到深处诗酒共振,所散溢的芬芳蕴含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稍加整理、传播,形成诗酒地理的内涵,可以升华为一方精神加物质的文化坐标。


酒,从时间到空间到心间,组合多重思维入驻诗词,构成特定的真实写照。诗酒融合后你能产生几个方面的文化特征:


(一)以酒入诗呈现一条时间地理的水平轴线,酒在诗中全天候呈现。



早晚皆酒。

从杜甫“白日放歌须纵酒”到辛弃疾“昨夜松边醉倒”,酒与诗人整日不离,既是真实的伴随,也是精神的象征。


四季皆酒。

春季“春风送暖入屠苏”,隆冬“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夏热“重碧拈春酒,轻红擘荔枝”,秋高“浊酒一杯家万里”。


人生皆酒。

青春开饮,垂暮不休,高适“且与少年饮美酒”,韦庄“对酒莫辞冲暮角”,直到柳永“杨柳岸晓风残月”……随时间的推移,同一个人同一场景,产生不同的观察;不同的观察产生不同的记录;不同的记录就是历史地理学的图像还原,诗酒故事扑面而来。


(二)以酒入诗呈现一条空间地理的纵向轴线,酒在诗中全平衡加持。



物理空间。

城乡随处可见“把酒话桑麻”咏酒入诗,甚至夸张到“家家扶得醉人归”的浪漫程度。


社会空间。

除了一个人“举杯邀明月”,一干众“斗酒聚比邻”(陶潜《饮酒》)的单一空间,还“跨界”到非主流饮酒以外的僧、道、妇等群体,出现饮下“一碗官酤般若汤”(南宋周弼《将适毗陵道中遇居简上人》)后,“童颜或可驻,何惜醉流霞”(孟浩然《宴梅道士山房》)等包含一般人众与释、道多维空间的描述;出现秋瑾“貂裘换酒也堪豪”、李清照“沉醉不知归路”等放飞自我的侠女、才女形象。


江湖空间。

“大风起兮云飞扬”直抒平天下之雄气,“醉里挑灯看剑”尽展豪侠之义气,影响和推动历史进程的酒事酒诗,时有表现。


空间不仅是静止与移动的场景,更是人类意识的居所,生命能量测试器。酒随空间逻辑而变动,作用于诗词中的时间地理叠加,具有典型的立体文化内涵。


(三)以酒入诗呈现一条心间地理的旋转轴线,酒在诗中全情结缠绕。


诗有“兴”“观”“群”“怨”,酒有喜怒哀乐。



平常。

对市井生活的探究,是当前一部分学者孜孜不倦的努力,我们可以从“旧酒投,新醅泼,老瓦盆边笑呵呵”(关汉卿《四块玉·闲适》)等大量诗词中管中窥豹,探讨酒在普通人的生活流程中的日常作用。


显达。

“裂管萦弦共繁曲,芳樽细浪倾春醁”(温庭筠《夜宴谣》),居庙堂之高自有更多主观能动性。循着乐、酒的线索进入主人公事件的中心,更为直观,解读文本更趋真实。


多面性。

人上一百,形形色色。诗亦如此,诸如欢乐与悲伤交织、愤怒和恐惧相加、愁别偕离恨同至等复杂心态,使得诗人的笔触发生360度万花筒般的旋转。运用文献分析法,对历史时期这种变幻不定、多愁善感的创作趋向进行审视,也是历史地理学研究的范畴。


(四)酒在各历史时期缩放着诗词实体地理版图


“地图是地理学的第二语言”,唱答应和是诗人社会交往的人文地图。“建业长安两醉游”(崔涂《读庾信集》),大城市喝不够,沾满“襟上杭州旧酒痕”(白居易《故衫》),跑到其它城市,还发散酒气,“荔枝春熟向渝泸”。诗人们一路走一路饮,“兰陵美酒郁金香”,“君到临邛问酒垆”……诗酒一路,芬芳可嗅,风采亦秀。


去时出征酒,归时庆功酒,功名求仕、独善其身都有酒的身影。解析这些行走的身影,是历史地理学对特定地理环境的复盘。既有人文地理,又有自然地理,还有区域地理。



诗酒人文地理。

有仕路上的酒、友路上的酒、商路上的酒、心路上的酒。商人重利轻别离,有形无形皆在心,一杯一杯复一杯,诗词对地理环境作用于心灵感应的塑造是其显著的特点。


诗酒自然地理。

有海路上的酒、江路上的酒、山路上的酒、塞路上的酒,诗人在海内外画出了又一幅地图,塞内塞外豪气干云。如卢纶“野幕敞琼筵”,高适“虏酒千钟不醉人”,对地理环境的巧妙表现是这类诗作的明显特征。


诗酒政区地理。

政区建置是中华文化一体化的基石,既有共同价值又个性鲜明,官员对民众的治理、教化也是有酒相伴。酒的区域空间被无限放大,如“官罢江南客恨遥,二年空被酒中消”(施肩吾《戏赠李主簿》)。


“中国诗酒地理”不仅是诗酒融合概念,还具备从时间到空间、从平面到多维的心灵感应。透过城乡的酒意,可提炼从过去到未来所有的人文价值;再由路到道,得道以联,各类载体会通并进,树热爱家国之情。诗、酒、地名三位一体,文化符号从历史到现实自然显现,假以时日深入研究,可以形成又一全新的中华文化的地理地标,留存在每一个中国人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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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论:中国诗酒地理的研究前景广阔


有酒就有酒场,复原人文活动场所是历史地理研究者的至高使命之一。以宋代为例,全国各个角落遍布酒楼、酒店,成为一道浓彩重墨的城市风景。两宋都城汴京、临安酒楼林立,前者有近30家大型饮宴场所,最大规模的白矾楼,可同时容纳上千饮徒。后者也是“青楼酒旗三百家”(南宋陈允平《春游曲》),一无名诗人《题太和楼壁》称:“太和酒楼三百间,大槽昼夜声潺潺。千夫承糟万夫瓮,有酒如海糟如山。”


饮有席,席成宴,宴带姬,姬戏楼台,台立野外,楼矗城中。杜甫《狂歌行·赠四兄》云:“今年思我来嘉州,嘉州酒重花绕楼。楼头吃酒楼下卧,长歌短咏还相酬。”唐宋京城以外城乡,如嘉州花绕楼、宜宾东楼、南昌皂盖楼、泸州南定楼等,诗酒风骚不逊白矾楼、太和楼。唐宋诗词中饮、宴、对、将、迎、醉等描述,使元二、辛渐、刘五、黄师是、黄几复、简西嶨、崔千牛、刘韶美、杨使君、令狐留守、韩七、何邦直等普通饮者长留其名,地方文化在酒香中四下飘逸,仕宦文化、山水文化、交友文化、美食文化在全国各地蓬勃发展。


“新诗淡似鹅黄酒”(完颜璹《思归》),“高吟大醉三千首”(郑谷《读李白集》),诗与酒相携而行,其溢出效应自不待言。某一特定的乡村、城市、流域、区域文人的创作心路,会以该点位的过往风云、民风俗意、物事人情、周边关联,可以凸显诗酒风情的三维形象。如果我们把它置于区域文化的研究中予以立体认知,让诗挽着酒、文化及人和以经济社会的同步观察,叠加历史纵深的探究,则不啻于中华文化的锦绣大地上别起一座新峰。


我们不能局限于传统思维和手法,对古体诗词只做孤立的字词句解读。我们需要综合运用多学科原理进行探究,在市场上聚光品牌,使文化效应和经济效益相得益彰,让“中国诗酒地理”在每一座城市的生活中尽展英姿。


二零二四年七月八日初稿

二零二四年十一月十七日二稿

二零二五年十月二十九日缩写

二零二五年十二月十九日改写

二零二六年四月七日终定


(载《文史杂志》2026年第4期,注释从略,学术引用以原刊为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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