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赵丙坤×姚峻（上）：一家传统制造企业的数智革命

李宾：非常高兴邀请到两位专家。当人们谈论人工智能时，脑海中浮现的往往是无人驾驶、大语言模型、人形机器人，却很少有人会把数智和白酒酿造联系在一起。毕竟，白酒在大众的认知里，都是传统作坊酿造，是代代相传的古法手艺，和算法、数据、传感器这些词，仿佛“八竿子打不着”。赵总，您作为这场变革从头到尾的亲历者和组织者，您怎么看待大家口中这种传统与现代的“违和感”？

赵丙坤：泸州老窖有传承了24代、700余年的非遗酿制技艺，有450多年不间断酿造的国宝窖池，这套体系经过了几百年的验证，是我们的根和魂。所以，当我们提出要用智能化技术改造生产流程时，不光外部有质疑，内部也有不同的声音。但我们必须这么做，原因在于我们面临两个挑战。

|泸州老窖酒传统酿制技艺历经24代传承，至今已700余年。

第一个挑战，是高端消费市场对品质极致稳定的要求，已经到了近乎苛刻的程度。不仅酒体本身的口感要统一，从瓶盖密封到标签粘贴，从包装完整性到物流配送的每一个环节，都不能有任何瑕疵。过去这些环节大量依赖人工，哪怕是最熟练的工人，长时间工作后也会出现细微误差，这些误差最终都会影响消费者的体验。

第二个挑战，是产品标准的永续坚守。传统模式下，无论是酿造环节的手工技艺，还是包装、质检环节的经验标准，都离不开人为操作。培养一个合格的技术工人需要数年时间，且标准难以完全统一。我们必须找到一种方式，让始终如一的品质能被数字化保存、标准化复制下去，不会因为人的“不确定性”而出现任何瑕疵。

说到底，我们做这些，并不是否定“人”的价值，而是借助顶尖的工程师团队实施数智化变革，创造更大的价值。

李宾：赵总这句话，正好点透了我们今天对话的核心——传承不守旧，创新不离宗。《周易》里说“变则通，通则久”，面对新的时代环境，主动求变、用新方法守住老根脉，才是对传统最大的敬畏。所谓的智能酿造，就是将最优秀的酿酒工人最优异的操作技法大数据化，并将工艺参数输入电脑，让智能机器人学习模仿并掌握运用，真正实现了智能化自动化操作。与传统人工操作相比，机器人具有24小时工作不会疲劳，始终保持最佳状态，工艺参数不会有误差，不受身体、情绪等因素影响等一系列优点，既是对传统工艺的传承和强化，又是对传统工艺的标准化和精准化。我们知道泸州老窖的数智化转型不是一蹴而就的，而是用了整整十年时间分阶段推进的。能否先给我们梳理一下这十年的关键节点？

|有序运行的泸州老窖智能产线

赵丙坤：没错，我们的数智化转型走的是“先夯基、再试验、后引领”的稳健路径，大致可以分为三个阶段。

第一个阶段是2015到2017年，我们称之为“管理筑基期”。当时我们提出一个关键理念：一切数字化的起点，是管理的升级。我们先从品牌治理、质量体系、流程梳理、制度强化这些最基础的工作做起，把传统组织变成“可以数字化的组织”。比如梳理清晰的产品矩阵，重新定义全公司的包材质量标准，这些看似朴素的工作，为后续所有信息系统的建设奠定了统一的管理基础，避免了“旧体系叠上新系统”的通病。

第二个阶段是2018到2020年，是“跨越与实验期”。这三年我们大规模“走出去”向世界学习，向阿里学数字化生态，向腾讯学用户运营，向华为学流程治理，向西门子学智能制造体系。同时我们建成了黄舣酿酒生态园，这是中国白酒行业第一次转型数智酿造的试点。更重要的是，我们建立了包装试验一中心，这是整个行业智能包装的“源头工程”。

第三个阶段就是2020年至今，是“灯塔引领期”。我们从试点进入规模化应用，从工程能力升级为体系能力，最终建成了白酒行业首家“灯塔工厂”，实现了从“走出去向外学习”到“请进来相互交流”的角色转变。

|泸州老窖智能包装中心是白酒行业首家“灯塔工厂”，实现了灌装速度最快、质量检测最严、智能化水平最高、数字化水平最高、技术创新最多“五个行业之最”。

李宾：姚总，您在西门子深耕工业自动化多年，见证了中国制造业从电气化到数字化的完整进程。在您看来，白酒和汽车、电子这类成熟制造行业相比，转型的逻辑有什么根本不同？

姚峻：汽车、电子这类成熟制造业有个共同点：它们是“效率型制造”，转型逻辑是“标准化→规模化→复制化”。一条汽车产线年产能几十万台，工艺参数全球通用，转型的核心是把单台成本打下来、把换型速度提上去，设备砸下去、产线搭起来，路径很清晰。

但白酒这个带有文化和传承的历史经典产业和传统制造业的底层逻辑完全不一样。它的命根不是“规模”，是“工艺经验+品质稳定性+文化载体”。泸州老窖700年非遗技艺，出酒率、优级酒率相关的风味物质和生产核心指标，是“非结构化”的，没法像汽车拧紧螺丝那样标准化，更没法直接搬一套自动化产线进来产能的规模化增长。白酒企业转型的KPI从来不是“设备够不够自动化和规模化”，而是“老师傅的手艺能不能在数字里活下来、传下去、还能扩出去”。

所以我认为：成熟制造业的转型是“用自动化替代重复劳动”，中国传统制造的转型是“把经验数字化、再让机器继承下去”——前者是“替人”，后者是“传人”。

|泸州老窖智能包装中心5条灌装生产线平均生产速度达15000瓶/时，与传统包装生产线相比，生产效率提高2倍以上，相当于每秒完成4瓶泸州老窖酒的包装。

李宾：很多传统企业在做智能化改造时会掉进一个陷阱：设备上了一大堆，数据采了一大堆，但生产决策还是靠拍脑袋，技术投资和实际价值没有真正打通。姚总您认为从“设备自动化”到“真正的数智化”，中间那层窗户纸是什么？企业需要迈过哪几道坎？

姚峻：这个陷阱我见得太多了，本质在于“认知错位”。

很多企业把数字化当成了一场“IT基建运动”或“设备采购运动”，大屏做得再炫酷，数据采得再多，一旦遇到市场波动或内部调整，最先被牺牲掉的往往就是这些“不产生即时现金流”的数字化项目。数字化只是一个“成本中心”，而不是一个“利润中心”。

要迈过去，我认为至少是三道坎，泸州老窖其实趟得挺好，可以对照看：

第一坎是“IT要懂工艺”。IT部门自己玩不动，必须让工艺员、设备员、生产班长进来——我们做医药批次的时候也是这个教训，GMP数据要是只按IT的语言结构采，QA是根本不认的。

第二坎是“组织要对齐思想”。很多企业数字化是面子工程，项目在落地时得不到一线人员和中层管理者们的高度配合。只有把企业文化和方向数字化转型的战略先对齐了，技术才能落地。我在德国见过的许多百年制造家族也都是这个理：转型先转人。

第三坎是“价值要闭环”。这是最难跨越的一步。所谓的“闭环”，不仅仅是省钱或增效，而是要实现“数据-洞察-决策-行动-价值”的完整循环。

在白酒行业，我认为闭环意味着帮白酒企业“能更好地做时间的朋友”——让每一滴酒在陈化岁月和消费过程中，生产数据不丢失、酒体设计有依据、品质可追溯、年份可验证。

|700余年技艺传承，24代人匠心坚守，1573国宝窖池群450余年不间断酿造。泸州老窖是真正的“时间的朋友”。

李宾：即便在智能化时代，我们仍完整传承全套传统人工操作技艺。人工实操是机械化、智能化作业形成的源头根基，突破性的创新优化，始终离不开人的主导思考。接下来我们就重点聊聊大家最关心的“灯塔工厂”。赵总，作为“灯塔工厂”的核心组成部分，泸州老窖的智能包装中心到底先进在哪些地方？

赵丙坤：我们的智能包装中心，是中国白酒行业首家灌装速度最快、质量检测最严、智能化水平最高、数字化水平最先进、自主技术创新最多的智能工厂，也是我们百亿智能生产规划的核心工程。它集成了高速灌装、智能检测、自动包装、无人仓储与智能物流五大模块，拥有六大核心信息系统，并且通过数字孪生技术实现了从建设到运行的全流程优化。目前拥有高速自动化灌装生产线5条、包材立体库货位2万个、成品立体库货位12万个、年包装能力10万吨、成品酒储存能力超过500万件，其数字化和智能化程度可以说是达到了行业顶级水平。建成投用以来，成功与黄舣酿酒生态园无缝对接，实现了白酒从原粮种植、酿造、灌装、仓储物流全产业链的智能化、数字化。

整个项目历时4年，可以说实现了无数个从0到1，再从1到N的创新突破。我们按照“灯塔工厂”标准建设，在白酒行业前所未有。当然，项目建设过程中，也经历了一系列攻坚克难，在无经验可鉴、无先例可循的困境中，我们前后攻克90余项技术难关，取得50余项发明专利授权，勇闯技术无人区，以自主研发打破国外技术垄断，填补了行业空白，达到了国际领先水平。

这其中，运用到了AI智能、数字孪生、云计算、工业物联网等新一代智能制造技术，整合生产控制系统、采购管理系统、物流管理系统等6大信息系统，5条灌装生产线平均生产速度达15000瓶/时，生产效率提高2倍以上，自动化、信息化、数字化和智能化程度达到行业最高，极大提升了泸州老窖供应链数字化水平。

|泸州老窖智能包装中心包含智慧包材中心、智能包装中心、智慧物流中心和供应链调度中心等四大功能模块，与黄舣酿酒生态园形成产业链对接，实现从原粮种植到仓储物流的全流程智能化。

过去我们的生产是“经验式”的，靠“人”决策；现在是“模型式”“算法式”的，每一个环节都有数据支撑，每一个决策都通过算法优化，这是本质上的区别。

除此之外，我们按照绿色生态海绵城市和绿色建筑标准建设“绿色工厂”，也就是实现了从酒源到成品的“不落地”生产，并能在任意时段、任意工段一键启停，并通过清洁能源的广泛运用，实现了项目单月碳排放量行业最低的目标，真正做到了绿色低碳环保。

李宾：您刚才提到了数字孪生技术，这也是现在智能制造的热点。它在泸州老窖的智能包装中心具体是怎么应用的？

赵丙坤：数字孪生技术是我们“灯塔工厂”的“第二空间”，它贯穿了建设和运营的全阶段。

在工厂建设之前，我们就用数字孪生技术搭建了一个1:1的虚拟工厂。形象地说，就是提前在电脑里打造一个和未来建成的真实工厂一模一样的虚拟“双胞胎”，它模拟产能布局、生产节奏和物流路径，提前发现并解决了几十处可能出现的瓶颈问题，大幅缩短了建设周期，也避免了投资浪费。

在工厂投产后，通过数字孪生系统在虚拟空间复刻实体工厂，达成虚实同步映射，实现设备、产线的全维度运行数据实时采集。基于孪生数据驱动开展设备特征建模与实时数采，落地设备预测性维护，实现故障在线研判与事前预警，持续优化设备综合效率。

|通过数字孪生技术，泸州老窖将涉及酿造、供应链等园区3000余亩区域、6万余台设备“复制”到虚拟空间中，构建起全工厂级别的数字镜像。

同时，联动订单、库存、产能数据开展动态排产仿真与物流路径优化，让整个生产物流体系始终处于最优状态；依托分项能耗孪生归集与仿真分析，实现能耗点位精准管控、能源系统动态调优。

此外，串联全流程生产与质检数据，搭建工艺与质量耦合仿真体系，完成质量问题溯源定位与工艺参数迭代优化。

可以说，数字孪生让我们的工厂真正进入了“可分析、可预测、可优化”的AI时代。

李宾：用数智技术去改造传统的包装和物流环节，技术上的难点在哪些地方？泸州老窖的这套做法，核心突破是什么？

赵丙坤：难度在于白酒行业的特殊性，不能直接照搬汽车、电子行业的标准化方案。比如包装环节，白酒的瓶型多样、标签材质复杂，还有烫金、浮雕等特殊工艺，普通的工业视觉检测很难识别微小的瑕疵。比如，物流环节，白酒属于易碎品，对搬运、存储的要求极高，且订单波动大，节假日高峰期的物流压力是平时的数倍。

泸州老窖的核心突破，在于没有简单地采购现成的设备拼凑，而是针对白酒行业的特点，自主研发了全套的算法和装备体系。他们把国家级质检师几十年的品控经验，转化为AI视觉检测的参数模型。老调度员一辈子的物流调度经验，转化为智能调度系统的核心算法。这不是简单的“机器换人”，而是“经验数字化”，是把人的匠心注入到机器里。

|在“灯塔工厂”里，无人化物流体系正飞速运转。

李宾：赵总，除了智能包装和数字孪生，“灯塔工厂”里的无人化物流体系也是一大亮点，能给我们详细介绍一下吗？

赵丙坤：我们的智能包装中心构建了覆盖“包材物流—生产物流—销售物流—智慧调度—全链追溯”的一体化物流体系。包材库与生产、订单系统实时对接，动态监控库存状态，自动生成补货指令，实现包材与成品的精准管控。智能仓储管理系统中的堆垛机、机械臂与自动分拣机设备等多智能设备协同，可完成货物自动存取、码垛与分类。

更重要的是，这套物流体系与我们的五码关联系统完全打通，实现了产品全生命周期的可追溯。

之所以能实现全生命周期可追溯，还在于我们依托物流标准化建设筑牢底层根基，一方面推进包材转运标准化，针对酒瓶、瓶盖、礼盒、外箱等按单品类别统一尺寸模数、材质理化指标、一物一码标识及供应商来料验收规范，并将质检前移，在源头统一做质量、配套等检测，从源头适配运输、仓储、码垛、灌装等自动化作业；另一方面落地包材载具标准化，统一国标托盘、专用周转箱、瓶体料框、转运工装的外形尺寸、承重参数与堆码规范，配套载具资产编码循环管控，依托物料与载具双重标准化，顺利落地包材、成品立体库全自动化运行与无人化装载作业，也为五码关联打通全链条溯源夯实硬件与数据基础。

|白酒包装生产全环节共有近50道工序。图为装箱完成的产品通过螺旋提升到码垛机，进行包装生产最后的码垛入库。

李宾： 说到五码关联体系，它可以说是泸州老窖数智化转型中最具产业变革深度的标志性成果。赵总，这套系统目前发展到了什么程度？

赵丙坤：2023年，泸州老窖实现了覆盖箱码、盒码、瓶码、瓶盖内外码的“五码合一”的系统性升级，实现了从仓储托盘、外包装、单品瓶身到开盖消费环节的数据全链路贯通。随着灯塔工厂的投产，我们在原有五码基础上进一步增加了物流秩序码和货流轨迹码，升级为“七码体系”，智能化管控的颗粒度更加细化。

以一瓶酒的实际流转为例：当消费者开瓶扫码时，系统可实时捕捉以下信息——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开瓶、该产品从哪个仓库出库、经过哪些经销商中转、最终由哪家终端门店售出。每一瓶酒从诞生起便拥有唯一的数字身份，任意一个码都可关联查询同一箱内其他产品的码信息。

|透过“七码体系”，泸州老窖实现产品的全链路可追溯。

这一体系的核心价值体现在两个方面：

第一，实现智能化的渠道管控。传统白酒销售长期面临信息不对称的难题：产品出厂后，企业难以实时掌握经销商库存、终端动销状况、各区域的流通速度与积压情况，市场决策往往滞后。七码体系改变了这一局面：产品从灌装下线、进入包材立体库、转运至成品立体库，再到装车发运、抵达终端门店、最终被消费者开瓶——每一个流转节点均实时在线。企业可据此掌握全国各区域的产品库存与动销数据，渠道管理从“事后复盘”升级为“实时调控”。

第二，重塑精准的分利机制。升级后的体系设置出入库、开瓶多重渠道激励：经销商、终端完成出入库操作可领取对应奖励；消费者开瓶扫码既能参与红包、实物、积分抽奖，终端与经销商还可同步获取开瓶反向奖励。依托开瓶数据实现品牌、渠道、终端直接分利，减少费用层层截留的情况，门店动销收益直接落地，极大激发终端推广主动性，改变了整个渠道生态的激励逻辑。

总结而言，七码体系不仅是技术层面的升级，更是产业协作方式的深层重构。每一瓶酒都拥有一本“数字护照”：来源可溯、路径可查、去向可知，扫一扫，一目了然。

|每一次开瓶，都搭建起泸州老窖与亿万消费者之间直接、真切的情感联结。

李宾： 从理念破局到十年筑基，从灯塔工厂的技术攻坚到五码体系的生态重塑，泸州老窖的数智化之路呈现出一条清晰的轨迹：先让管理可数字化，再让工艺可模型化，最终让产业可协同化。每一台机器、每一串代码、每一个数据码，归根结底都在服务一个目标——让传统工艺走得更远、让品质交付更稳定、让产业生态更透明。

但技术再先进，最终服务的还是人。当机器替代了繁重的生产劳力，当AI能精准复刻工艺参数，酒的“灵魂”该由谁来守护？当传统与科技双轨并行，企业如何培养既懂非遗技艺又懂数智技术的“紫领”人才？面向下一个十年，数字孪生、具身智能、工业大模型又将把传统酿造带向何方？

这些更深层的话题，我们将在下篇继续探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