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赵丙坤×姚峻（下）：从传承到远见

李宾：中国人几千年来，把最深的感情都酿在了酒里。今天，AI技术让我们能看见这些情感的“足迹”，它记录的并不是冰冷的数据，而是一个个温暖的瞬间，比如，我曾经在一次主题分享中，讲到在2024年的除夕夜，扫码显示，泸州老窖系列酒品当晚开瓶饮用了36.4万瓶，在“算法系统”里，这只是一个扫码数据，但在我们看来，这分明是一个个家庭团聚的温暖瞬间。聊到这里，我想我们可以直面一个很多人都关心，也一直有争议的话题，我相信两位在各自的领域里，都无数次听到过这样的声音：“酒是有灵魂的，机器酿酒，酿不出白酒的灵魂。”赵总，您怎么看待这个争议？

赵丙坤：这个问题，我问过多个老师傅，有一个老师傅的回答让我印象深刻。他说：“我上甑上了三十年，我最大的遗憾是我的手艺只有我一个人会。我儿子不想学，我徒弟学得慢。等我退休了，我都怕这几十年的工夫就没了。”然后他指着旁边的机器人说：“这个‘铁徒弟’把我的手艺全记下来了，一天24小时不偷懒，比我做得还稳。我放心了。”这个故事让我想明白一件事：真正的匠心，不是拒绝工具，而是想尽一切办法，让一门手艺活得更久、传得更远。

这恰恰回答了争议：机器看似没有灵魂，但能守护人的灵魂；酒的灵魂不在重复劳作，而在于人的匠心、情感与文化。机器人替代的是日复一日的体力重复，传承的是老师傅的精准技法；而赋予酒风味、情感、温度的，永远是人。人与机器的核心区别，在于人有情感、有温度、有创造力，有对烟火人间的感知，而这些，正是白酒的灵魂所在。

李宾：我们常说“酒是情感的载体”，从先秦时期的“秦昭盟夷”，也就是以酒为盟，化解了民族矛盾，到1974年，基辛格访华时，对邓公说：“如果我们喝下足够的酒，我想我们可以解决所有的问题。”千年以来酿造技术在迭代，而饮酒的底层逻辑从未改变。赵总，能否从您的角度谈谈，人为什么需要酒，酒对人的终极意义是什么？

赵丙坤：从人文的角度看，酒的本质是人类情感的“催化剂”与心灵的“摆渡船”。它不只是饮品，更是社交的纽带、情感的出口、人性的镜子。诸葛亮说“醉之以酒，以观其性”，酒品见人品；日常里，酒能让害羞者敞开心扉，让难言之情一饮而尽，让陌生者快速破冰、推心置腹。碰杯是心灵的沟通，是情绪的碰撞，是情感的交融，而每一次碰杯都必定有回音。

技术可以酿造美酒的口感，但只有人，能赋予酒情感与灵魂；AI能精准复刻工艺，但无法复刻人间的悲欢离合、烟火温情。这或许是“让AI酿造美酒，让饮酒回归烟火人间”的核心内涵。

李宾：非常认同您的观点。技术负责精准，人类负责深情；机器负责劳作，人类负责赋予灵魂。回到泸州老窖的实践，我们既能看到黄舣生态园毫秒级精度的上甑机器人、昼夜运转的智能系统，也能看到1573国窖班那些高学历“紫领”非遗传承人，坚守传统手工劳作，守护450余年的国宝窖池。这种“双轨并行”的模式，在人才培养和技术落地层面具体是怎么实现的？在您看来，泸州老窖的这套实践，对整个中国传统制造行业又意味着什么？

赵丙坤：我们始终坚持“传统与科技并重、手工与智能共生”，人才是核心支撑。公司提出“酿酒公司人才七不提拔”，其中明确“不会传统实操的不提拔、不会机械化操作的不提拔”，反过来“只会传统、不懂智能转型的也不提拔”，核心就是培养兼具非遗技艺与数智能力的“紫领”人才。

|一手抓非遗技艺实操、一手抓数智能力应用，泸州老窖的人才培育不可谓不用心、不可谓不深远。

我们每年举办“怀玉杯”酿酒技能大赛，打磨传统技艺。同时，依托工业大数据与机器学习算法，对酿酒工匠实操技艺、全批次生产工况、成品酒质溯源等多维信息进行数字化处理，搭建酒业专属大模型底层训练集，赋予模型自主学习迭代能力，结合全流程信息持续开展闭环动态调优，推动非遗酿造技艺由“经验驱动”精准转向“数据驱动”。最终通过搭载智能执行单元的工业机器人，将迭代精进后的数字化工艺模型落地为标准化、高精度自动化操作流程，模型依靠生产全流程数据持续自主学习校准甚至优化工艺，在完整留存传统酿酒工艺精髓与风味特质的前提下，达成核心工序稳定、精准、智能化作业，助推酿酒非遗技艺与现代工业数智科技深度融合创新。

说到对整个中国传统制造行业的启示，我认为可以从三个层面来理解。

第一，它彻底打破了“传统”和“科技”的对立，证明了二者完全可以共生共赢。过去行业里有个普遍的误区，觉得传统行业要做智能化转型，就必须丢掉传统、推倒重来。但泸州老窖用实践证明了，科技从来不是传统的敌人，恰恰是守护传统、放大传统、让传统走得更远的最好工具。这对所有中国传统制造行业，不管是茶叶、陶瓷、丝绸，还是中药，都是一个极大的启发。

第二，它给整个传统制造行业，提供了一个“双轨并行”的可复制转型样本。核心的传统酿造、手工技艺，用最敬畏的心态完整保留；规模化、标准化的生产环节，用最先进的科技做到极致。守得住根，也迈得开步，这是传统企业转型最难得的事。

第三，它把中国白酒推到了全国智能制造的前沿。泸州老窖入选首批卓越级智能工厂和智能制造标杆企业，意味着中国白酒的现代化水平，得到了国家最高标准的认可。我们不仅有传承千年的酿造文明，更有全国领先的现代化科技，这是中国白酒走向世界，最硬的底气。

李宾：我们注意到，现在已经有很多企业来到泸州老窖学习智能制造的经验，这是不是意味着泸州老窖已经从“能力建设者”变成了“行业引领者”“经验输出者”？

赵丙坤：确实如此。泸州老窖在白酒智能化升级这条路上，扮演的角色正在发生变化，从最初自己摸着石头过河的“能力建设者”，逐步成为可以向行业输出经验的“引领者”。

这种变化主要体现在三个层面。

第一是产业硬件的升级。我们在智能酿造、智能包装等环节的实践，直接助推了国内白酒行业生产装备制造水平的整体提升。以前很多高端灌装设备、智能检测系统依赖进口，现在我们的自主产线跑通了，带动了整个装备供应链的国产化进步。

第二是行业数字化的普及。泸州老窖率先建成“灯塔工厂”，成为从0到1的拓荒者，让行业看到了传统酿造与智能制造结合的可行性，客观上加速了整个白酒产业的数字化、智能化建设进程。

第三是成套方案的对外输出。凭借这些年的成果，我们也荣获了“中国工业数据治理领跑者企业”“智能制造标杆企业”“卓越级智能工厂”“国家5G工厂”等多项国家级荣誉。在工业化、信息化、智能化的浪潮下，我们现在正在把自身在智能酿造、智能包装、五码关联、全链路追溯等方面的落地经验，沉淀为标准化的解决方案。

说到这里，有一个历史的呼应值得一提。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在国家轻工部组织下，泸州老窖作为试点单位牵头开展酿造工艺系统查定，试点成果被编纂为《泸州老窖大曲酒》，将浓香型白酒的酿造技艺系统化、规范化，向全国推广，奠定了浓香型白酒在全国的产业基础。

|作为新中国第一本白酒酿造专业教科书，《泸州老窖大曲酒》系统总结了泸州老窖大曲酒的酿造技术，形成了当时整个白酒酿造行业最全面、最权威、最先进的酿酒技艺成果，并将此成果面向全国白酒企业推广。

今天做的事，其实和当年一脉相承，只不过当年的载体是工艺文本，今天的载体是数字化方案。现在，不仅国内的酒企，还有来自快消品、制造业、工业互联网领域的国际企业，都经常来我们这里交流。我们也非常愿意把我们的经验分享给生态链伙伴。中国白酒的现代化，不是靠一家企业就能完成的。我们希望通过自己的实践，为行业提供一个“技术可重复、模式可参考、路径可借鉴”的现实模板，带动行业一起进步，助力全行业实现从1到N的智能化普及落地。

李宾：姚总，往未来看十年，数字孪生、具身智能、工业大模型这些前沿技术，有没有可能在传统制造行业率先实现规模化落地？如果让您大胆预测一下，您觉得哪个技术会最先改变传统制造的底层逻辑？

姚峻：其实这个问题很难用“哪个一定最先”来回答，因为三个技术的成熟度、落地路径、对传统制造的冲击点都不一样。我就从目前看到的趋势，谈一些个人的观察和判断。

目前，数字孪生在汽车、电子、锂电行业的工厂设计、产线虚拟调试、预测性维护这些场景已经多面成熟应用。

工业大模型，我认为潜力很大，但在白酒行业可能还需要时间。一方面采集生产数据的传感器可能在规模化部署和应用上还不是那么具有性价比。另一方面，需要把采集后的数据进行分析，变成可推理、可交互的工艺模型。传统制造行业的数据标准化结构化程度、标注质量都比汽车、电子差一截，要真正跑通规模化落地，我认为还需要多年的积累。

具身智能，我个人认为确实是未来非常值得关注的方向。如果具身智能可以通过视觉、力控、手法数据的持续学习和精准执行，让机器人掌握传统制造这些非标手艺，那确实有可能改变“靠人传手艺”的痛点。但坦率讲，这项技术距离工业场景的规模化落地，我认为还需要多年的工程化打磨以及试点。

所以我的判断是：数字孪生已经在跑，大模型还要等数据喂，具身智能非常值得关注，但需要给它大量时间。三个技术都会在传统制造落地，但节奏不一样——不是谁取代谁，而是梯次推进、互相配合。最终改变底层逻辑的，可能不是某一个技术，而是这三个技术融合之后形成的系统能力。

李宾：赵总，您觉得数智技术会把传统酿造带向何方？泸州老窖在这条路上，会怎么走？

赵丙坤：这个问题问到了我们正在走的路。泸州老窖内部有一个理念，叫“建成即落后”。这话听起来有点绝对，但它的意思是：你今天建成的标杆，明天就可能被追赶，所以技术创新没有终点，永远在路上。我们内部专门设立卓越运营部，部门以“技术永续领先”为核心目标，打造一支兼具深厚行业积淀与前沿创新视野的专业攻坚队伍，作为企业智能包装板块的核心技术引擎。

从当下来看，公司已经落地了几项关键技术。在产线自动化方面，机器人自动装车、包材垛的机器人自动拆膜解垛等工序已经跑起来了，包装生产线前端的物料转运上线和后端的出库分拣装车环节，实现了全自动化。

在AI质检方面，我们把存储在服务器里的设备运行数据、产品质检图像和视频数据，经过标注后投喂大模型训练，用AI优化生产管控，为现场管理提供实时数据决策支撑。

同时，海量的质检数据也在持续迭代模型，推动传统质检设备向AI质检设备升级。

|“让中国白酒的质量看得见”。包装产线上十余处质量控制环节均配置了AI质检设备，对产品的外观和酒体内在质量进行精度最高到微米级的实时检测。

此外，正如姚总刚才所提到的，具身智能落地门槛很高，规模化应用还要经历漫长的工程迭代打磨。即便面临这些现实难题，我们也在主动开展前瞻性探索，目前已经联合相关供应商，探索具身机器人的研发，采集手工生产线的实操动作数据，建立关键工艺环节的操作模型，开展泛化训练，为柔性包装生产做技术储备。

往十年看，我们的目标很清晰：打造全流程柔性智能生产。

当前智能包装线还存在一个短板，它以大单品专线为主要形态，核心设备多为定制化配置，依托固定化程序编码实现作业执行，只能适配单一规格产品的标准化生产，还做不到多规格产品的快速切换和混合拼装，在应对市场多品类、小批量订单需求的柔性生产能力上有所欠缺。

突破的方向，是借助人工智能在算法优化、多模态感知融合、算力提升等方面的进展，推动包装环节的工业机器人从传统的“预设编程机械执行者”，跨越为“自主适应型智能协同体”。说白了，就是让机器人不再依赖固定指令、不再局限于单一任务，能够实现多规格产品的快速换型、动态调度和柔性拼装。

再往远看，就要通过具身智能打通生产制造“最后一公里”。依托机器视觉识别、深度学习算法、高精度仿生机械手这些核心技术，让机器人具备自主感知、自主决策、自主执行的全流程作业能力。从原料转运、精准灌装到智能分拣、成品包装，构建一个无人工干预、全链路自适应、多品类柔性化的智能制造生态。

不管技术怎么迭代，有一条底线，我们永远不会变：技术永远服务于品质，服务于人，服务于我们对传统工艺的传承。我们永远不会为了追技术热点、为了炫技，去改变老祖宗传下来的“智慧”。“传承不守旧，创新不离宗，让传统的更厚重，让现代的更科技”这个理念，我们会一直坚持下去。

|“让传统的更厚重”，是在牢牢守住酿造根脉的基础上，让传统技艺更有底蕴、更有支撑、更经得起时代检验。“让现代的更科技”，则是让科技始终服务于酿造本质，拒绝为技术而技术、为炫技而创新。

李宾：700年前，泸州老窖的先辈们，用那个时代最先进的技艺，开启了浓香型白酒的历史。直到今天，我们用代代相传的非遗技艺，守护着活态双国宝的传承，从未中断。

《天工开物》‌中宋应星提出“天工开物”，主张“人巧”与“自然力”互补。今天，AI就是我们这个时代的“人工之巧”，它弥补的，是传统传承中“经验易逝、口传难久”的不足，守护的，是中国白酒传承千年的根与魂。

泸州老窖建成的，不只是白酒行业的首家“灯塔工厂”，而是为整个中国传统制造行业点亮了一条“传统与科技共生、传承与创新并行”的转型之路。

“让传统的更厚重，让现代的更科技”。这，就是泸州老窖给时代的回答。

再次感谢两位专家的精彩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