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浓香文酿团队
在国际遗产学界，活态城市文化景观通常被视为具有极高价值的文化遗存。它不是静止的建筑，不是陈列的标本，而是人与土地、产业与生活在数百年间相互塑造、持续共生的文明形态。
北纬28度的泸州，正是以老窖池为核心、以酿酒技艺为脉络，形成了罕见的“酒城一体”活态样本。
作为中国浓香型白酒的起源地，泸州拥有与同类遗产相比种类最丰富、数量最多、规模最大的遗产群。
2026年，值1573国宝窖池群入选“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30周年。泸州老窖便是这个城市文化景观最突出的地理坐标，明清16处酿酒老作坊、1619口百年以上老窖池，三大国宝级天然藏酒洞，不只是陈列在博物馆里的静物，而是至今仍在呼吸、仍在工作的“活态文物”。
它们没有随着历史的演进而退居城市边缘，而是镶嵌在泸州古城的大街小巷，与市井烟火共存了数百年。
这并非巧合，而是一场持续四百余年的同频扩张，要理解泸州酒城从何而来，不能只看它的地图，还要看它的窖池分布图。两张图叠在一起，才是一幅完整的酒城肖像。
两江交汇处的原点
泸州古称“江阳”，名字里就藏着它的地理位置，长江之北、沱江之南，两江在此交汇，三面环水，形如半岛。
水带来城，酒留住人。泸州的命运，从两江交汇那一刻就已注定。
|泸州城位于长沱两江交汇的半岛上，除了城市西面与陆地相接，背枕忠山，其余三面皆为江水环绕。北部为沱江，东部与南部紧邻长江。
公元前316年，秦惠文王派谋臣张仪、大夫司马错、都尉墨獾带30万大军沿金牛道南下，攻克蜀国。
从张仪在江州（今重庆）筑城开始，长江成为四川与下游地区的主要军事通道。
泸州正是凭借北控长江、南御泸夷的战略地位，成为巴蜀同“西南徼外”少数民族交往的门户。
从湖南省湘西龙山县里耶镇考古发掘出来“里耶秦简”中，赫然有着“江阳”的记载，这说明秦代就已经有了“江阳县”的建置。
|这个珍贵的木简上，不仅写着江阳二字，而且还有一个叫閒阳的里名（里是古代最低级的管理层级，里有里正），于是，江阳简的横空出世，这一下不仅确定了秦代就有了江阳县，而且还有一个小小的閒阳里。
汉景帝六年（公元前151年），汉景帝封赵相苏嘉为江阳侯。江阳县和苻县（共2541户1万余人）归江阳侯国。曹叔远著《江阳谱》，留下了对汉代“江阳侯国”时期社会经济达到空前繁荣的记载。
魏晋南北朝时期，天下动荡，泸州淹没在“僚人入蜀”的浪潮中，此后完成大一统的隋、唐王朝通过羁縻之制，任命程咬金对少数民族进行管理，积极开发泸南山区，泸州管辖的疆域甚至跨过赤水河，拥有18个羁縻州，华夷边郡的特征逐渐显现。
宋代是古代泸州政治、经济、军事地位达到顶峰的时代，宋徽宗以泸州“控制一路，边阃之寄，付畀非轻”为由，御赐古郡诏书，称之为“西南要会”，同时将泸州升为节度，赐名“泸川军”。
|《宋会要辑稿》中关于宋代泸州政治地位的记载
由于地处川、滇、黔交汇的边徼重地，泸州成为了控扼益、梓、夔三路及大理之间的枢纽，此时急需一个规模宏大的城池来衬托它的政治地位。
北宋政和五年（1115年），泸州守吏选址管驿嘴，濒江用石叠砌堤，就上筑城，泸州城由此迎来了它的第一次“膨胀”。
三十年后，正值南宋绍兴十五年（1145年），知州冯楫扩建城池，据《永乐大典》记载：泸州“改建楼橹，鼎新雉堞，岌然周遭，雄壮甲于两蜀”。宫室之建，兴盛一时，俨然已是西南远近闻名的大都会。
|图为泸州东门口城楼，其历史原型是泸州宋代九大城门之一的“通海门”。
那时的泸州城内已经出现了“坊”的行政单元。
彼时北城的夜市一带叫“桂林坊”，报恩塔周边叫“仁风坊”，水井沟商圈则横跨“仁风坊”“超胜坊”“清平坊”。
在宋代，坊是居民区，市为商业区，宋代虽实行坊市分离制度，但酒楼从来不缺生意。
宋代地理总志《太平寰宇记》称泸州为“五商辐辏的巨港都市”，繁荣的商业催生出各种消费场景，境内酒楼、酒坊林立。
宋代泸州城中最著名的酒楼当为南定楼，与黄鹤楼、岳阳楼、大观楼并称“天下四大名楼”。据考证，南定楼的位置在汲水门与桂林坊附近，大约是今天枇杷沟一带。
南宋宰相范成大奉命任蜀，路过泸州时，曾登楼畅饮，借着酒兴留下了“楼下盈盈内江水，明朝同入大江来”的千古绝唱。
明代才子杨慎寓居泸州十余年，数次登临此楼，留下“南定楼前碧草春，荔枝林下少埃尘”的诗句。
南定楼不是酒坊，但它是酒文化的橱窗，文人登高望远，杯中物从来不可或缺。
境内酒楼林立，一定程度上推动着泸州酿酒技术的发展。
宋代泸州已经有了酿造蒸馏酒的基础。《宋史·食货志》记载，太平兴国七年(982年)，泸州一带已经出现了“腊酿蒸鬻，候夏而出”的大酒。
大酒于前一年的冬天便开始酿制，经过近一年的储存，到第二年夏天才正式出售，其酿造程序繁多，储存时间较长，为保证酒的品质，只能提高酒的浓度，才能在这么长的时间内避免酒质酸败，而只有通过蒸馏技术才能达到这种效果。
|图为出土的宋代持执壶侍者石刻：一位侍者捧着执壶站在一扇花纹精致的门旁，似要与主人攀谈。体现了宋代泸州间的尚饮之风。
酒在泸州不单单是饮品，还是维护区域稳定的重要物品。
宋朝时，泸南淯井监发生暴动，从以酒结盟讨伐、再到以酒许诺赏赐，直至以酒立誓结束，相对圆满地平定了这一叛乱。
由此可见，酒对维持西南边陲稳定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
酒在泸州也作为文化交流的媒介，为了促进与少数民族间的关系，宋朝制定了“岁犒”之策。每年的三月前后，泸南安抚司便要差人至少数民族聚居的山寨，赠以各类好酒犒赏。
|北宋时期，泸州商税已经达到十万贯以上，而酒税是商税中占比最高的税种之一。当时泸州新设了六个税收机关，其中一个就是专门征收酒税的“酒务”，酒税在地方财政收入中占据重要地位。图源：视觉中国
有宋一代，酒业已成为泸州城市支柱产业。宋神宗熙宁十年前，梓州路共征酒课591493贯，若在泸戎地区榷酒，可征得酒课二十万，则将占到梓州路酒税约34%。
而泸州酒真正意义上的“原点”，定格在明代万历元年（1573年）。
那一年，一个叫舒聚源的作坊在泸州城南营沟头建成。它的选址没有任何偶然性：营沟头紧邻长江，取水方便；地势略高于江面，不易遭受灾害；更重要的是，历经数百年的发展，这里已成为泸州城的核心区，市井繁华，商贾云集。
|泸州老窖博物馆藏舒承宗像
舒聚源作坊主舒承宗，这位被后世誉为“国窖宗师”的酿酒人，不会知道，他修建的窖池会持续不间断酿造至今。他更不会知道，自己做了一件改变一座城市命运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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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城市共生的活文物
若将泸州老窖36处酿酒作坊的位置标在地图上，会看到一个清晰的规律：它们不是随意散布，而是沿着泸州城市扩张的方向，分批次、分区域地生长出来。
这就像一座城市的年轮。越靠近江岸的，越古老；越往外围延伸的，越年轻。作坊群与城市核心区的关系，不是被包围，而是同频共振。
第一圈层营沟头群，这里可以说是泸州老窖的“起源地”。
今天位于江阳区三星街营沟头一带，集中了温永盛、鼎丰恒、春和荣、永兴诚、洪兴和等数家老作坊。它们建于明万历至清康熙年间，是泸州现存最古老的酿酒作坊群。
|泸州老窖明清酿酒作坊之洪兴和，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为何这些古老的酒坊都聚集于营沟头？
中国白酒文化遗产与城市共生的重要特点，使其明显区别于其他酒类遗产，而导致这一特点的主要原因便是交通运输和水源。
其一，这是泸州古城的核心区。宋代泸州城的南界大致就在今天营沟头的位置，再往南就是长江。明代泸州城虽然有所扩展，但核心范围仍然局限在长江与沱江围合的半岛。营沟头就在这个半岛的南缘，既是城门口，又是水码头。
其二，交通便利。作坊的原料要从水路运来，成品酒也要从水路运出。营沟头紧邻长江航道，上游可至宜宾、乐山，下游直达重庆、武汉。
|龙泉井水一直以“清洌甘甜”著称。经现代专家化验分析，其水质无色、透明、微甜，呈弱酸性，非常适合酒糟发酵，是酿酒的顶级水源。
其三，水源条件好。酿酒需要大量优质水，早期营沟头的井水来自凤凰山麓，水质清洌微甘。龙泉井就在附近，至今仍是泸州老窖的取水地之一。
这组作坊中最为著名的便是温永盛作坊，其前身为公元1573年创建的舒聚源作坊。清同治八年（1869年），温宣豫接手作坊，并入自己的“豫记温永盛”牌号。
|泸州老窖明清酿酒作坊之温永盛，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1915年，温氏后人温筱泉从营头沟码头出发，携温永盛酿造的“三百年老窖大曲酒”远渡重洋，在美国太平洋万国博览会上荣获金质奖章。温筱泉还曾官居国会议员，是民国时期泸州酒业的代表人物。
春和荣作坊的掌舵人李华伯，则走出了另一条路。他早年投身革命，后接手家族酿酒产业，抗战期间扩大酒坊产能供应前线。
他的妹妹李青林是中共地下党员，牺牲于重庆渣滓洞，其事迹曾被写进《红岩》。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李华伯成为泸州市第一任分管酒业的副市长。
每一座作坊背后，都有一段与城市同呼吸的家族史。
城市在长大，窖池也在不断扩散。
第二圈层扩展到了小市群，这里是泸州老窖的“扩源地”。
明代以后，伴随着泸州境内赤水河、永宁河的开凿通航，泸州城进入高速发展期，原有的半岛城区三面受限，已经难以承载城区的拓展。
城市的出路在两个方向：向南越过长江，向北渡过沱江。
沱江北岸有一片名为小市的区域，紧邻沱江汇入长江的汇合口，天然适合建造码头。
彼时恰逢浮桥技术步入纯熟阶段，人们趁着江水汛期，嫁接浮桥与沱江北岸的小市相连。在泸州小市地区五峰山，与沱江衔接的河谷地带成为了新的城市用地。
与此同时长江沿岸跨过了城墙，在城墙与江岸的狭长地带形成了以码头为主的关厢地区，“肘江负山，枕带双流”的形态逐步成型。
清代的泸州，小市的繁华程度已经不亚于南岸的老城，作为川盐转运的四大口岸之一，码头云集运盐船多达4000余艘，船工上万。巨量的商贸人流带来了繁荣的市井经济，也催生了酿酒作坊的发展。
|泸州老窖明清酿酒作坊之鸿盛祥、富生荣作坊，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今天龙马潭区小市的下大街、什字街、新街子、过江楼一带，集中了协泰祥、裕厚祥、永生祥、鸿盛祥、富生荣、生发荣、醇丰远等作坊，它们建于清雍正至同治年间。
|泸州老窖明清酿酒作坊之协泰祥、裕厚祥、永生祥作坊，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小市作坊群的布局与营沟头明显不同。营沟头的作坊排列在老城区的街巷里，地块不规则，建筑与民居犬牙交错；小市的作坊则开始有了相对规整的院落，建筑面积也更大。
这不是因为酿酒工艺变了，而是因为城市扩张给了作坊更从容的生长空间。
位于小市下大街的醇丰远作坊始建于清同治年间，整座建筑依山势而建，前店与作坊之间由19级石阶如意踏道相接，后坊高出前店4米。这是典型的“前店后坊”布局。
|泸州老窖明清酿酒作坊之醇丰远作坊，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临街是酒铺，往里走是酿坊。住在附近的泸州人，打酒就像买菜一样，不过走几步路的事。
位于市区的东北方向，有座名叫学士山的地方，泸州八景之一的琴台霜操即坐落于此。明清时期，得益于泸州水运和盐业的发展，成为茶马古道的重要路段。
学士山背山面水，不仅阻挡冬季北来的寒风，还能迎接夏季南向的湿润江风，山体内部相对恒温恒湿的环境，极其有利于白酒的陈化老熟。
|泸州老窖“纯阳洞”“醉翁洞”“龙泉洞”并称三大天然藏酒洞，均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洞内终年不见阳光，恒温恒湿，形成了极为稳定且独特的微生物生态圈，非常有利于酒体的自然老熟。
在城市拓展的过程中，学士山上的天然山洞被泸州老窖的酿酒人发现并利用，建成了长达数里的醉翁洞和纯阳洞，成为全国罕见的天然藏酒洞。它们与醇丰远、裕厚祥等老酒坊像珍珠般串联，形成了完整的“前店后坊+洞藏”的产业布局。
小市还有一处值得一提的遗迹——余甘渡，这是宋代泸州朝天门北渡小市的渡口。明代才子杨升庵喜欢住在小市对岸的五峰山，每次进城都要在此摆渡。
他在五峰山上留下“半空楼阁千山绕，两岸人家一水分”的诗句。那时的五峰山上有书院、有寺庙、也有酒楼。
城市的第三次扩张，跨过了长江。
第三圈层罗汉群，这里是泸州老窖的“共生地”。
清末民初，泸州的商业重心开始向东岸的罗汉场转移。那片区域在长江东岸、距离两江汇合口更远一些，但便于修建大型码头，适合发展规模化的工业、运输业。
|在民国时期泸州老窖36家酿酒作坊的分布图中，罗汉场区域已经聚集了许多酿酒作坊。
罗汉镇（今属龙马潭区）集中了大兴和、胜发祥、桂花、协成、泉记、顺昌祥等作坊。这批作坊建于清乾隆至民国初年，是泸州酿酒作坊的“第三代”。它们的规模明显大于前两代。
规模虽然变大，但选址的逻辑没变。罗汉镇的作坊仍然紧邻长江，仍然分布在码头附近，与居民区交织在一起。
这是泸州老窖窖池群最特殊的地方，它从来没有被迁出城市，而是与城市一起成长。
值得一提的是，现存于罗汉片区的历史时期酿酒作坊，协成、泉记、顺昌祥均始建于清末民初，这个时间段正是罗汉片区作为泸州城外重要集镇的形成阶段。
泸州的酿酒业从中心城区发源，经明代的1573国宝窖池群到长江对岸龙马潭区小市区域的清代窖池群，再发展到城郊罗汉场的清代民国窖池群，正所谓“3000年酿酒史看南城，300年酿酒史看小市，100年酿酒工业史看罗汉”。
不难发现，泸州老窖窖池群的扩张路径，清晰地对应着泸州城市核心区从半岛向南岸、向北岸、向东岸逐步推移的过程，新建酿酒作坊时偏向于选择当时城市新近发展的繁华区域。
这不是战略规划的结果，也没有任何政治指令，它就是数百年的流动选择：人往哪里去，酒就往哪里酿；城市往哪里长，窖池就往哪里建。
|2020年，泸州老窖黄舣酿酒生态园建成投产，标志着泸州老窖进入了以智能酿造为核心特征的第四个发展阶段。
“酒以城名，城以酒兴”，从来不是一句修辞，而是一份地理实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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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生命共同体
中国白酒行业有很多老窖池，都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但这些窖池大多已经停止使用，被玻璃罩封存起来，仅供游客参观。
泸州老窖则与之不同，1619口百年以上的老窖池，至今仍在投粮、发酵、出酒。温永盛作坊里明代万历年间的国宝老窖池，已经连续使用了453年。
|持续不间断使用450余年的1573国宝窖池群
这就是“活态文物”的核心要义，它不是被保护起来的遗迹，而是被持续使用的生命体。
为何泸州老窖窖池能成为活态文物？答案藏在窖泥里。
浓香型白酒的酿造，高度依赖窖泥中的微生物群落。这些微生物以窖泥为家，以粮食为食，在发酵过程中代谢出大量香味物质，能够赋予酒体丰富的香味成分。
一口窖池，连续使用几十年后，微生物逐渐富集，酒质更为醇厚；历经上百年不间断地培育，窖泥中的微生物种群达到顶峰，酿出的酒才称得上“老窖”。
|窖泥，酿造浓香酒的灵魂
截至2024年，科研团队在1573国宝窖池群的窖泥中检测出了1563种菌群、78种古菌。
这些微生物不是从别处“接种”来的，而是四百多年里，在泸州的水土、气候、粮食和匠人手中，一代代驯化、筛选、积累而成。
正如中国酒业协会理事长宋书玉所言：浓香白酒的精髓在“老、不、长、特”。老，是全球唯一数百年不间断酿造的活窖；不，是不间断、不可复制、不可迁徙；长，是世界蒸馏酒中最长发酵期；特，是工艺繁复、人工摘优、优品率稀缺。这四点，是泸州老窖永远镶嵌在泸州城里的根本原因。
所以，当城市扩张时，作坊只能留在原地，与市井烟火共存。
这在中国工业遗产中是极其罕见的，大多数工业遗产的命运是“停产—搬迁—原址开发”。伴随着城市化的发展，很多城市的酒厂已经迁出了主城区，原址变成了住宅小区或商业综合体。
但泸州老窖却牢牢地“锁”在了泸州的城市空间里，这反过来塑造了泸州的城市性格。
泸州人的观念中，酒坊从来就是街坊的一部分，酒香就是空气的一部分。
|在泸州，酒坊遍布大街小巷，打酒只不过是顺带的事情。
今天，泸州的营沟头作坊旁，是居民楼、菜市场、小面馆，没有围墙，没有边界。对泸州人来说，打酒不是专程，是顺路；酒香不是风景，是日常。
这些作坊建筑，粗粝、诚实、有温度。
窖池的砌筑材料来自泸州郊外的五渡溪。那里的黄泥土质纯净、粘性极强，踩鞣后筑成的窖壁不易渗漏、不易垮塌，同时又保持了微小的孔隙，便于微生物“呼吸”。
每口窖池的窖壁还打入竹钉巩固——竹子有韧性，热胀冷缩时不容易破坏窖壁结构。这些细节看起来原始，却暗含了四百多年前匠人对材料力学的朴素理解。
作坊里至今在使用一种叫“晾堂”的空间，那是蒸煮后的粮食摊开冷却的地方。作坊的晾堂，青砖铺地，砖缝里嵌着经年累月的粮食残渣，已经发黑发亮。
|温永盛作坊内乌黑发亮的明代小青砖
泸州老窖的酿酒老作坊，大部分是土木结构或砖木结构。协泰祥、裕厚祥、永生祥作坊位于小市新街子，内设木质二层阁楼。
阁楼用来存放酒曲、工具，或者供工人休憩。当年的酿酒工人，大概就在这样的阁楼里打个盹，听着楼下窖池“咕嘟咕嘟”的发酵声入睡。
这种有机演进、自然生长、持续使用的形态，正是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所推崇的“活态文化景观”最高价值：它并非只是一个成型的作品，而是持续生长的生命体。
|定记作坊的内部结构
1996年，国务院颁布“国发[1996]47号”文，将“泸州大曲老窖池”认定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这是我国历史上第一次把一群古老的酿酒发酵池推上“国家级文保单位”的宝座；2013年，国务院再次公布，泸州老窖百年以上国宝窖池群、36家明清酿酒作坊、3大天然藏酒洞并入第四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2018年，泸州老窖窖池群及酿酒作坊入选国家工业遗产。这些官方认定无疑是对其价值的确认，但仍不足以定义它的本质。
作为一座生生不息的“活文物”，泸州老窖的窖池群，最动人的地方不在它的文物身份，而在它的日常状态。
它不是被围起来供人瞻仰的圣物，而是触摸在手里的东西。泸州人每天走过营沟头的石板路，或许不会特意去看那块“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的石碑。但他们知道，转过这个街角就是温永盛，老窖池就在那排木窗后面，正酿着明年的春酒。
这种生活日常，才是“活态”的真正含义。遗产不是被“保护”才活下来的，而是经年累月不间断使用才活下来的。
从明代万历元年的第一口窖池，到今天1619口百年窖池的蔚然大观；从营沟头的一隅之地，到遍布江阳、龙马潭两区的作坊群落。泸州老窖与泸州城，共用同一套坐标，共享同一张地图，共历同一段年轮。
|游客在泸州老窖，品味历史的厚重。
如果说窖池是城市的器官，那么城市就是窖池的躯体。它们不是并置的“城”与“厂”，而是一体两面、互为表里的生命共同体。
你喝下的那一杯，不只是酒，而是这座城市与窖池数百年的同频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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